织锦曲
王建
大女身为织锦户，名在县家供进簿。
长头起样呈作官，闻道官家中苦难。
回花侧叶与人别，唯恐秋天丝线干。
红楼葳蕤紫茸软，蝶飞参差花宛转。
一梭声尽重一梭，玉腕不停罗袖卷。
窗中夜久睡髻偏。横钗欲堕垂着肩。
合衣卧时参没后，停灯起在鸡鸣前。
一匹千金亦不卖，限日未成官里怪。
锦江水涸贡转多，宫中尽着单丝罗。
莫言山积无尽日，百尺高楼一曲歌。
我国唐代丝织业很发达，为了供应国内及外国对丝织品的大量需求，并便于改进工艺提高质量，有些农户便不再种地，而专门以纺织丝织品为生，这便是“织锦户”。唐代设有官办的织锦作坊，织工每年须无偿的服役二十天，期满后可以离工，也可以受别人雇用代为在作坊服役，长期服役的叫长上工，一般挑长上工中技术特别好的为工头，叫做“长头”。
《织锦曲》即描述了一家织锦户，讲到织锦人手艺高超，织出的丝绸花色美艳，可织锦人自己却什么也得不到，因为织品要交官。官府和皇宫中呢，却把这些凝结着无数农妇血汗的丝织品不当回事，任意挥霍浪费。诗用对比的手法写出，更为生动感人。
《织锦曲》诗的意思是：大女儿是织锦户，名字登记在官府的织锦工名册上。长头织出一种丝绸的花样，送交作坊中的官吏检验，听说要被官吏选中采用是很困难的。努力织出与别人不一样的花叶图案，只怕秋天丝线干燥脆断。红丝线繁密延伸，紫丝线是那么柔软，织出的蝴蝶四散飞舞，花朵艳丽宛如真的一样。一梭一梭的往返织，姑娘卷起袖子手来回不停。夜深了人太困倦，迷迷糊糊地发髻都已偏斜，荆钗松落头发垂在肩上。参宿落山后才和衣睡了一会儿（参音身，我国古代星宿名称），鸡叫之前又起来，在那未灭的灯前继续织。织成的这匹锦缎给千金也不敢卖，怕误了缴纳的限期官府责怪。锦江水虽干了，可向皇上进贡的丝织品却越来越多，皇宫中的人都穿高贵的单丝罗。（锦江流经成都，古代将织成的锦缎在锦江中洗濯后，据说颜色特别鲜明。今日的锦江水已浑浊，洗白色衣物恐怕也不大适宜了。单丝罗是古代一种质地最薄的丝织品。）别认为搜刮来的锦缎堆积如山用不完，那些达官贵人在宴会上听一曲歌，就赏赐百尺锦，有多少花不完呢！
唐德宗时颁布的两税法，规定每年夏季和秋季征收。在唐宪宗元和十一年（公元816年）六月的诏书中又规定：“诸县夏税折纳绫、绢、絁、绸、丝、锦等”，即在夏季才开始征税。后来因为战乱频繁，加上统治者们奢侈浪费过度，朝廷财政入不敷出，因此，只好对老百姓加紧搜刮，把收税的时间一再提前，甚至到了阴历二月就来催交新丝的地步。二月里哪来的新丝呢？我们可以听一听唐末诗人唐彦谦的诗《采桑女》中农妇的悲叹。
采桑女
唐彦谦
春风吹蚕细如蚁，桑芽才努青鸦嘴。
侵晨探采谁家女，手挽长条泪如雨。
去岁初眠当此时，今岁春寒叶放迟。
愁听门外催里胥，官家二月收新丝。
此诗的意思是：春风刚吹，蚕儿还细小如蚂蚁，桑树才吐嫩芽好似青青的乌鸦嘴。大清早是谁家的姑娘来采桑叶，手挽着长长的枝条泪如雨下。去年这时候蚕儿才初眠（蚕孵化后九天，开始蜕皮，蜕皮期间不食不动，叫做“眠”；蚕七日一眠，经过四眠才吐丝作茧）。今年因为春寒桑叶长得迟，门外差役催缴租税的叫声，真使人发愁啊！官府在二月份蚕还这么小的时候，怎么就来收缴新丝来了。
唐代的荆州（今湖北江陵），为当时的丝织大埠，设有专职官吏，督造各种丝织品。诗人元稹在荆州任职时，曾亲自看见织绫的专业户有一辈子不能出嫁的姑娘。诗人对此十分同情，因此，在他写的《新乐府》诗中，那十首和刘猛之作的第八首，便是《织妇词》。诗中代缫丝织帛的织妇道出了无限辛酸，她们不仅终年劳累，而有专门技术的甚至一辈子不能出嫁，使得她们只能羡慕结网的蜘蛛，还能为自己织一个窝。
织妇词
元稹
织妇何太忙，蚕经三卧行欲老。
蚕神女圣早成丝，今年丝税抽征早。
早征非是官人恶，去岁官家事戎索。
征人战苦束刀疮，主将勋高换罗幕。
缫丝织帛犹努力，变辑撩机苦难织。
东家头白双女儿，为解挑纹嫁不得。
檐前袅袅游丝上，上有蜘蛛巧来往。
羡他虫豸解缘天，能向虚空织罗网。
这首诗的意思是：织妇们怎么现在就忙起来了，蚕儿已经三眠，快要吐丝结茧了。惟愿蚕神保佑早日成丝，因为今年的丝税征得特别早啊！早征丝税不是官府故意与人为难，只因为去年皇上又派兵打仗了。军人受伤后要丝帛裹刀伤，主将立了大功要换新的丝织帐幕。缫丝织帛的人虽然努力干，可那些要求在织机上变换丝线，挑出花纹的锦缎，实在太难织了。东家有一对姑娘头都白了，因为她们会挑花纹而不能出嫁。你看那房檐前飘荡的游丝上，有着蜘蛛轻巧地来来往往。真羡慕这虫子能顺着天攀缘，能够在虚空中织出罗网作为自己的家。
织妇们终年辛勤，甚至通宵不休息，织出各种精美的丝绸供统治者们享用。可她们自己呢？我们可以看一下晚唐诗人杜荀鹤写的七绝《蚕妇》：
蚕妇
杜荀鹤
粉色全无饥色加，岂知人世有荣华。
年年道我蚕辛苦，底事浑身着苎麻。
此诗的意思是：她那一点脂粉都没有的脸上，充满了饥寒带来的憔悴。她哪里还知道人世间有富贵荣华呢？天下人都说养蚕缫丝织锦辛苦，可为什么她浑身穿的都是苎麻布啊！
在唐代，棉花是非常稀有的东西，连用木棉织成的“桂布”，也是少见之物。衣服的主要原料是丝织品和麻布。由于丝织品比麻布贵得多，所以贫苦的农村妇女虽然年年养蚕织帛，可都得送去缴纳赋税，自己只能以麻布裹身了。
在诗人元结所写的《系乐府十二首》中，第六首为《贫妇词》，借一位农村贫苦妇女之口，诉说出当时农民所受的深重苦难，连她最宝贵的孩子，都不如山下的野兽小鹿。
贫妇词
元结
谁知苦贫夫，家有愁怨妻。
请君听其词，能不为酸凄。
所怜抱中儿，不如山下麑。
空念庭前地，化为人吏蹊。
出门望山泽，回头心复迷。
何时见府主，引跪向之啼。
这首诗的意思是：谁知道这贫苦的庄稼汉，家里有个充满愁怨的妻子。听了她的诉说，怎能不为她的遭遇而感到辛酸。她怀中抱的孩子，还不如山下野生的小鹿，它有吃的又有爱抚。她家的庭院前，被催租税的差役都踏成道路了。出门望着山野，県徨无主，不知怎样才能继续活下去。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太守（唐代地方上最高长官），跪着向他泣诉自己的苦难。
为了缴纳租税，农民被迫将缫好了的丝，织好的绢，收获的粮米都送到官仓中，而自己日后的生活呢？晚唐诗人皮日休，在他写的五言诗《橡媪叹》中作了回答。
橡媪叹
皮日休
秋深橡子熟，散落榛芜间。
伛偻黄发媪，拾之践晨霜。
移时始盈掬，尽日方满筐。
几曝复几蒸，用作三冬粮。
山前有熟稻，紫穗袭人香。
细获又精舂，粒粒如玉珰 。
持之纳于官，私室无仓箱。
如何一石余，只作五斗量。
狡吏不畏刑，贪官不避赃。
农时作私债，农毕归官仓。
自冬及于春，橡实诳饥肠。
吾闻田成子，诈仁犹自王。
吁嗟逢橡媪，不觉泪沾裳。
皮日休是晚唐的诗人，从他写的文章中对当时封建统治者的辛辣讽刺，就可以知道他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。他曾写道：“古之杀人也，怒（因为发怒）；今之杀人也，笑（为了取乐）。”“古之置吏也，将以逐盗（捉强盗）；今之置吏也，将以为盗（当强盗）；古之官人也，以天下为己累（治理好天下），故己忧之；今之官人也，以己为天下（成为天下的祸害），故人忧之（人们见他就发愁）。”这是晚唐社会活生生的写照。
上面这首《橡媪叹》，是皮日休写的一组乐府诗《正乐府十篇》中的第二首。诗人写这组乐府诗的目的，可以看他自己所写的序文：“乐府盖古圣王采天下之诗，欲以知国之利病、民之休戚者也。……诗之美也，闻之足以劝乎功（听后对事业有所鼓舞）。诗之刺也，闻之足以戒乎政（听后对政事有所警戒）。……故尝有可悲可惧者，时宣于咏歌（将现实中可悲可惧之事写成诗歌），总十篇，故命曰《正乐府诗》。”
诗《橡媪叹》的意思是：深秋时橡子熟了，掉落在灌木野草丛生的山冈上。一个驼背黄发的老太婆冒着清晨的寒霜在拾橡子（老人的头发先由黑变白，再由白变黄，黄发说明年龄很大了）。过了好久才拾满一捧，整整一天才拾了一筐。几次晾晒了几次蒸煮，贮存起来作为冬天的食粮。其实她家在山前就有成熟的稻子，金黄的稻穗香气扑鼻。仔细收割精心舂米，一粒一粒洁白饱满如玉琢的耳坠。全拿去缴了官税，自家一点也没剩下。怎么一石多粮，缴税时却只算作五斗（贪官污吏用大斗量入，营私舞弊）。狡狯的差役不怕刑法，贪官喜欢的就是赃物。播种的时候，贪官们把仓中的粮拿出来放债，收获时再还回官仓。这老太婆从冬到春，只好吃橡子来骗骗饥饿的肚肠。我听说古代的田成子，对人民假仁假义还当上了王。这位依靠橡子度命的老太婆真可怜啊！使人不禁泪水沾湿了衣裳。
诗中的“田成子”名田常，又名陈恒。春秋时齐国齐简公的宰相。他为了收买人心扩大权力，故意在借粮给百姓时用大斗，而收粮时用小斗。田成子的后人果然篡夺了齐国的王位。诗的意思是说晚唐的统治者连假仁假义的伪装都不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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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：王署《新编唐诗故事》
编辑：马银霜
校对：教育中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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